那天,孩子没按老师的步骤做,我打断了他

我一直相信,“释放每一个孩子的创造力” 是一件 meaningful 的事情,但是,在我自己的教育和观察过程中,也会有发现、有反思。到底我的哪些行为是激发了ta的创造力,哪些可能是扼杀了呢?

我决定展开一个系列,聊聊关于教育、技术,以及我们如何决定什么问题值得解决。


先把老师要求的做完

印象早先有一次,我走进儿子做编程项目的房间。他在摆弄编程的积木模块,没有按照老师课件里的步骤,而正在发散着尝试自己的想法。

那段时间,课程在准备考级还是比赛,有一些规定的任务。我工作忙,时间紧,总希望有限的时间能把进度往前赶一些。于是看了他一眼说:

「这个不在今天的任务里,先把老师要求的做完。」

他回头看了看我,点点头,回去做规定的任务。我也满意地离开了。

我当时的确觉得,这件事处理得挺好。孩子重新回到了学习进度里,今天该做的事情也有了着落,他的确也完成了任务。

但是,那天晚上,我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家里用电池电解水提取氢气和氧气。我想亲眼看看气泡会不会冒出来,没有人布置,也没人等着检查结果。

更让我不舒服的是,儿子用的就是我们自己的教育产品。我一直希望孩子能用技术表达自己的想法。可轮到自己的孩子,我连他想做什么都没有问,就把他叫回了规定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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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桶可以不做吗?

现在,假设一门项目课的主题是解决校园垃圾问题。

孩子可以做自动分类垃圾桶,用传感器识别物品,写程序,设计外壳。也可以做一个垃圾分类小游戏,让同学边玩边记住分类规则。

我觉得这样的课很有价值。孩子需要查资料、动手测试,遇到问题还得回来修改。作品也可以各不相同。

不过,如果有个孩子提出:

「我想先看看,学校每天到底扔掉了什么。也许我们需要的是少产生一点垃圾,不一定要再做一个垃圾桶。」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还在讨论校园垃圾,却开始怀疑原先的解决方向:我们究竟需要一个更好的垃圾桶,还是应该先弄清楚,为什么会产生这些垃圾?

如果课程已经准备好了传感器、编程步骤和验收要求,这个想法就不太好接着课程的教学目标了。它可能让原本安排好的制作过程暂时停下来,也可能最后根本不需要那些材料。

同样是在做项目,这里其实有两件不同的事:

孩子可以决定作品怎么做(Solve Problem),但“为什么要做这个”(Define Problem),可能早已由大人决定了。

画画也有类似的区别。

上世纪六十年代,盖泽尔斯和契克森米哈伊观察了一批美术生画静物。学生从研究者提供的物品中挑选、摆放,再画下来。有的人很快选定,有的人会拿起物品仔细看,换一种摆法,再调整。研究者记录这些过程,之后请专家独立评价画作,发现动笔前的探索行为与作品的原创性评价呈正相关。原始论文发表于1971年。

让我在意的是,任务仍然是「画一幅静物」,但画什么、怎样组合,并没有全部替学生决定。

如果只看最后交上来的那张画,就容易把落笔之前的这些判断漏掉。回到垃圾回收的课堂也是一样:成品能让我们看到孩子做出了什么,却未必能让我们看清,哪些问题是孩子自己真正想过的。

我为什么急着让他回到任务里?

我很容易理解那个准备好垃圾桶课程的老师。

材料需要提前准备,一堂课总要知道教什么,结束后也得判断孩子有没有学会。有人开始调查垃圾来源,原定的制作进度怎么办?家长问上了几节课为什么还没有作品,又该怎么解释?

这些事,其实我自己就在面对。

儿子回到老师布置的任务时,我满意,是因为我知道接下来该看什么:步骤有没有完成,作品能不能运行,比赛前来不来得及。

他自己正在试的东西,我却还没有弄清楚。等着他把想法讲完,再一起判断值不值得继续,会花多久,能有什么结果,我都不知道。

于是,那个我熟悉、也容易判断进展的任务,很自然地排到了前面。

我还不知道怎样把发现问题、判断问题的能力做成一门可以反复交付的课程。 让孩子自由选题,并不意味着这件事就能发生。这个疑问,不能靠把课程再改得开放一点,就算简单回答了。

但至少,我开始把两件过去容易混在一起的事分开看:

孩子有没有把作品做好,以及他有没有参与判断,为什么要做这件作品。

前一件事有了结果,后一件事仍然可能没有发生。

回到那天,完成老师的任务可能确实是更合适的安排。我并不想因为后来有了这番反思,就把儿子当时的尝试想象成一次被打断的重要发现。

只是如果再有一次,我会先听听他在试什么。

他的想法也许很幼稚,也许说着说着就发现做不下去了。

但那天,我还没听,就替他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