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尔文抓甲虫时,谁替他的“无用”买单?

18 岁的达尔文来到剑桥时,家里为他考虑的方向,是以后当一名牧师。他此前已经放弃了学医,现在需要完成大学学业,为这条新的职业道路作准备。剑桥时期的记录

但让他着迷的事情里,有一项是抓甲虫。

在剑桥读书期间,有一次,他剥开旧树皮,发现两只少见的甲虫,一手抓了一只。偏偏这时,他又看到了第三只。两只手都占着。他舍不得放掉,就把右手那只塞进嘴里,腾出手去抓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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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虫喷出刺激性的液体,灼痛了他的舌头。他赶紧吐出来,嘴里那只丢了,第三只也没抓到。这是他晚年在自传里记下的事。达尔文自传

我们今天读这个故事,很容易觉得有趣。但几年后,当这份兴趣意味着要离家出海、花上几年时间时,父亲就没法轻松看待了。

22 岁时,他差点放弃出海

1831 年,达尔文刚完成剑桥的学业。小猎犬号准备出海,执行南美洲沿岸的测绘任务,预计航行两年。他的老师、植物学教授亨斯洛推荐他随船进行博物学考察。航行背景

亨斯洛教过达尔文,也与他一起考察、散步。在推荐信里,他认为达尔文还不是成熟的博物学家,但已经能够胜任采集、观察和记录。船长希望找一位能作伴的绅士,达尔文也符合这个条件。亨斯洛的推荐信

父亲却反对。学医已经放弃了,现在读完大学,又要去海上待几年。回来以后怎么办?原来考虑的牧师职业,还要不要继续?

达尔文把父亲的反对意见整理成八条,写进了信里。有对船只和船上生活的担心,也有对儿子未来的担心:这次出行是否会让他以后再也安定不下来?最后一条尤其直接,认为这是一次useless - 无用的行动。达尔文致父亲的信

(1) Disreputable to my character as a Clergyman hereafter
(2) A wild scheme
(3) That they must have offered to many others before me, the place of Naturalist
(4) And from its not being accepted there must be some serious objection to the vessel or expedition
(5) That I should never settle down to a steady life hereafter
(6) That my accomodations would be most uncomfortable
(7) That you should consider it as again changing my profession
(8) That it would be a useless undertaking

达尔文因此写信给亨斯洛,表示父亲强烈反对,自己不能安心接受这个机会。达尔文致亨斯洛的信

舅舅怎样说服父亲

舅舅乔赛亚·韦奇伍德帮达尔文逐条回应了这些顾虑。

对于“无用”,舅舅承认,这趟航行对原定职业没有用。但他也指出,达尔文当时正在追求的知识,与航行中能做的事情是相通的。如果他已经在专心准备某种职业,不妨继续;可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对这样一个好奇心广泛的年轻人,航行是难得的见识人与事物的机会,博物学研究与牧师身份也并不冲突。舅舅的回信

The undertaking would be useless as regards his profession, but looking upon him as a man of enlarged curiosity, it affords him such an opportunity of seeing men and things as happens to few.

父亲最终同意,并承担了达尔文无薪随船的费用。航行记录

如果只考虑怎样为当牧师作准备,这趟航行很容易被舍掉。舅舅却把达尔文已经在做的事情也放进了考虑:他对博物学的投入值得继续,即使暂时帮不上原来的职业安排。

达尔文自己的兴趣,并不足以让他登船。他需要老师推荐,需要争取父亲的同意,还需要家里支付费用。这些条件,让他可以花上几年时间,去做一件原来没有安排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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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更在意他差点没去成

达尔文 22 岁出发,27 岁回国。带回来的鸟类和哺乳动物化石标本,交给专家鉴定。结合这些鉴定结果和航行中的观察,28 岁的他开始确信物种可以发生变化,并集中追究:物种究竟怎样变成了今天的样子?回国后的研究记录

此后,他继续搜集材料、发展自己的解释。50 岁时,出版了《物种起源》。达尔文生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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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抓甲虫到重新理解物种,中间还有漫长的学习和研究。抓甲虫本身不能证明他已经会重新define problem - 定义问题,更不能证明只要支持兴趣,就会有这样的发现。

但回到 22 岁那次决定,我觉得更值得留意的是:他有兴趣,老师也认可他的准备,却仍然差点放弃了这个机会。让他准备放弃的,是父亲对航行、职业和日后生活的担心。当时还谈不上评价他后来的理论,这些现实顾虑已经影响了他能不能继续。

我们可能还没等到一个人提出和定义自己的问题,就先让他停止了探索。

这让我想到日常的学习安排。作业有没有完成、进度有没有跟上,很容易判断。一段观察或尝试究竟会带来什么新的认识,当时往往很难判断。

如果评价只看已经安排好的任务完成得怎样,花时间追究自己的问题,就可能意味着落后于进度、得不到认可。一个人放弃追问,未必是没有好奇心,也可能是继续下去的代价太高。

这也是我理解的“保护定题”。一个人要自己判断什么值得追究、哪些前提需要重新检查,往往得先观察、尝试,经历一段还说不清会得到什么的时间。课程可以教知识和方法,却不能替他完成这段过程。

所以,我认为,减少对自主探索的挤压,应该是培养定题能力的起点。

给人时间去观察、追问,提供必要的知识和指导,也允许其中一些投入暂时不服务于已经安排好的目标。这些都应当是教育本身要做的事,而不只靠一个家庭的财力,或一次幸运的机会。